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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姑苏的日子(1)

作者: 月下诗人 来源: 本站会员 时间: 2012-04-17 阅读: 在线投稿
春到姑苏,青山隐隐,绿水迢迢,飞花撵尘,数不尽的烟锁重楼。
我名唤墨槿离,自幼与外祖母长在皖南,十六岁才被父亲接回姑苏。接我回姑苏的船只里只放了两个大木箱子,一箱装着我的衣物,一箱装着我平常阅读的书籍,我人生的前十六年,就像这两只不大的木箱子,轻轻松松就被人装走了。
十六岁生辰,娘亲的死讯传到皖南,那日,我穿了一件碎花的小布衫,腿上罩了一条白色绸裙,脚上是一双漆黑的布鞋,外祖母将我唤至身边,叫我将碎花小布衫反过来重新穿上,露出纯白的底子。
她摘下我头上戴着的柳叶花环,手指饶过我的头顶时,嗅到从她手腕处的檀木佛珠香,她面不改色地告诉我,离儿,你娘亲去世了。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。
我不太记得我的娘亲,印象里只见过她一次,在池州火车站,她穿着素净的湖蓝色旗袍,头发用一根白银簪子挽起来,笑的时候,杏花眼中含泪。娘亲的身份并不可敬,只是我父亲的妾。
我也不太记得我的父亲,离家时尚小,他在我的脑海里只是一团迷茫的白雾。祖母笃信佛教,我出生那日,寒山寺的住持说我命中带煞,祖母对此深信不疑,因而做主将我过继给外祖母抚养。
娘亲的死,犹如一道特赦令,使我从皖南回到姑苏。外祖母私下对我说,娘亲的死于我而言其实是幸事,因为我总算可以回姑苏,成为墨家的女儿。
接我回姑苏的干干姓年,我称呼她为年干干。船只行到姑苏时,年干干吩咐随行的长工将我的行李搬运上岸,随后她携了我的手,与我一同上岸。
河岸边有不少妇女在清洗衣物,她们清一色地扎着蓝底碎花的头巾,头发挽成圆圆的发髻,上身穿着藏蓝底色绣白碎花的褂子,下身套一条纯黑的布裤子,裤脚用黑色的带子紧紧扎着,脚上是漆黑的布鞋。此前我以为,姑苏的女子应该都是穿着时髦的旗袍,撑着一把油纸伞,脚蹬锃亮的高跟鞋,走在绵远悠长的雨巷子里,发出扣人心弦的声响。却原来,姑苏的女子于皖南的女子一样,也穿清式古旧服装,只是身段更加袅娜了一些,穿衣裳也就更加好看。
我上岸时,她们纷纷朝我投来艳羡的目光,我穿着月牙白的上衣,滚着黑绸边,脖颈处两颗银质的扣子闪闪发光,衣裳裁剪成束腰的修身样式,搭配一条碧青色百褶长裙子,脚穿一双平跟黑皮鞋,手腕上还戴着一个翠绿的翡翠镯子,盈盈地,在阳光下,发出璀璨的光芒。临行前,外祖母刻意将我打扮成大家闺秀的模样。年干干说着一口纯正的吴侬软语,声音细腻好听。
她不住将河岸边林立的小铺子指给我看,细细告诉我,哪些是卖胭脂水粉的,哪些是卖泥人小玩意的,哪些是卖小吃糕点的。
目光粗粗扫过简陋的小摊铺,青石板铺成的路面,摊铺对面就是一座座茶楼、酒肆、绸庄,一路走来,已经看见好几家“云槿绸庄”,年干干骄傲地告诉我,那就是我们墨家的绸庄,姑苏上上下下,没有谁不知道姑苏青尧巷里住着的墨家,墨家大宅辉煌壮丽、古朴幽深,整整占据了三条街道。
回墨家大宅之前,年干干先带我去了一趟寒山寺。
月落乌啼霜满天,江枫渔火对愁眠。姑苏城外寒山寺,夜半钟声到客船。住在皖南时,隔壁院子里的老秀才几两黄酒下肚,总是絮絮叨叨地吟唱这首诗。
历时千年,寒山寺的香火依旧鼎盛。
一进寒山寺,浓浓的香火味迎面扑来,呛得我脑门子疼,满目望去,许多穿着华丽的妇人,她们拈花点翠,朱钗是金玉的,衣裳是绸缎的,琳琅满目,好像一场盛大的展览,这些人的身后多数还跟着一些衣着朴素、不施铅华的丫头,丫头手腕上套着竹篮子,竹篮子里盛放着香火。
我方踏入寺门,一些眼尖的妇人就已认出了年干干,她们热情地与年干干打招呼,热热闹闹地说了一气吴侬软语,过了许久才发现一直立在年干干身旁的我。其中一位妇人,打扮的尤其惊艳,年约三十,容颜保养得宜,一头乌黑的青丝用六根金簪盘成繁复又不失端庄的发髻,肌肤雪白、柳叶眉、丹凤眼,美得好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女子,她上身穿了一件宝蓝色的小夹袄,滚着金边,扣子是翠玉的,下身是一条朱锦的马头裙,一双漆黑的尖头高跟皮鞋,脖子上挂着一条长串珍珠项链,华贵得体。
“这就是泽礼的三闺女呀?”妇人与年干干招呼了一声,杏眼如秋水一横,右手不自觉翘成了兰花指,她年纪轻轻竟能直呼我父亲的名字,想来与墨家渊源不浅。我将眉眼从她身上淡淡扫过,似是不经意的一瞥,视线落在她翘着的兰花指上,清风中摇漾着浓烈馥郁的桂花头油香。
见我久久盯着她的兰花指,那妇人登时面色难看,但还保持着基本的礼仪,与年干干又寒暄了几句,在一帮风韵十足的妇人簇拥下,出了寒山寺,一路洒下脂粉香气,我头一次闻到这样浓烈的女人香。
我低声问年干干,方才那妇人是谁?
年干干急急忙忙捂住我的嘴,悄声告诉我:“她呀,可是欧阳督军续弦新娶的太太,我们墨家的未来亲家母。她原先是个唱昆戏的,当了督军夫人后,最讨厌别人盯着她的兰花指看,你刚才得罪了她,还不知日后要惹上什么麻烦呢。”
“怎么?长姐要出阁了么?”我问年干干,听外祖母说,我上有两个异母姐姐,下有一个同胞弟弟,长姐名唤墨槿萱,温柔娴静,蕙质兰心,年届双十,早已经到了出阁的年纪。
年干干抿嘴微笑,伸手扶了扶脑门后的圆形发髻,用细细的嗓门告诉我:“不是你长姐,是你二姐。”说起我的二姐墨槿澜,年干干一脸的骄傲,二姐十四岁离家,留学美国,至今已有四个年头,是吃过洋墨水的。年干干夸赞二姐打小就十分聪明机灵,因此虽然容貌不及长姐美艳,却深的祖母和父亲的欢心。
絮了半日的闲话,年干干也累了,领着我去上香祈福,以祛除身上的晦气,这是祖母交代下来的,年干干自然是样样办得仔细,不敢有丝毫怠慢,半个时辰的叩拜行礼,膝盖酸痛难忍。
来来往往上香的人很多,交香油钱的也不少,我与年干干一同上了香,又见年干干交了不少香油钱,一切打点妥当,她才领我去后院的禅房吃斋饭。
寒山寺的住持与我同席而坐,年干干却在我身后的矮几上盘膝坐了下来,按照规矩,下人是不能跟老爷、太太、小姐们同席吃饭的。我本不是什么小姐,在皖南时便与同龄的丫头们一处吃一处睡,见年干干这样规矩,心里很不自在,因住持在场,我不敢十分造次。
桌上摆了三盏青瓷小碟,一盘酱黄瓜、一盘炒青菜,还有一碟豆腐乳,住持示意我吃饭,我便执起木质筷子,矜持地吃了起来,生怕自己吃相粗鲁被他耻笑,吃着吃着,便听住持一阵爽朗大笑,我登时面红耳赤起来。
住持与年干干闲谈,他说,皆因我的祖母宅心仁厚,年年都往寺里捐不少香油钱,因而我们墨家才会如此兴旺发达。
我闷闷吃了几口豆腐乳,觉得口味太重,便不想再吃,眼光落到禅房外面,黄昏日落,喜鹊啼鸣,花木深深,有一树梨花开的甚好,微风轻拂,雪白的花瓣纷纷扬扬,好似落雪一般,明净好看。
墨府大院里,与我唯一亲近过的,只有我那同胞弟弟,墨槿渊,十岁那年的夏天,他得了天花,祖母差人送他来皖南祖宅养病,初见时,我吓坏了,这世间竟还有跟我如此相像的人!他生性顽劣,不喜书墨,却极喜爱扯我的长辫子,六年未见,不知他是否还像当年那样顽皮?
用罢斋饭,住持早已差人取了一个明黄色的锦囊过来,锦囊用一根红绳子系着,年干干千恩万谢地接过锦囊,二话不说替我挂上,住持命我无论如何不要摘下锦囊,这里逢着驱邪避煞的灵符,若然摘下,是要给墨家带来霉运的。
我浅浅“哦”了一声,一只手将那锦囊轻轻握住,轻飘飘的,心思却游离到了很远的地方,一旦踏入墨家的大门,从此我就要像今天这般胆战心惊地过日子了么?还有这莫名其妙的锦囊,住持的一句话就决定了我日后的人生,走到哪里,我都是命中带煞的灾星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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